從速食文化邁向永續生活文化

撰文by孟磊

記得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學到「文化」這個名詞，它的意思是「一群人的生活方式」。事實上，當我們學習著非洲、歐洲、亞洲及南美洲等對我們來說相當遙遠的文化時，這些特殊、獨一無二的文化卻逐漸地消失在所謂的現代文明發展中。

而今，二十年後，有一大部分的人類居住在城市中。城市文化（一個與從前人類文化截然不同的消費文化）目前在全世界已經站著強勢的地位。消費文化不僅在城市中佔有強勢地位，它也被推銷到鄉村偏遠地區，被不住在城市中的人所接受。當城市成為人類財富、決策、權力中心時，上述現象似乎是不可避免的。然而，「城市文化」究竟有多可靠呢？當全球一半以上的人都倚賴快速消費地球生物圈資源的生活方式時，這樣的文化仍可以安全無虞嗎？

城市文化依靠其他地區大量栽培生產的食物，而這些食物進入城市則需經過交通運輸。單單考慮到石油這一項石化資源已經短缺，這整個城市居民所享受的供給系統便可能瓦解。石油不僅用在運輸及製造過程，它也被用在製造大量栽培食物時所用的化學肥料。根據預估，石油可能在未來的四、五十年中被耗盡，這對六十億人口幾乎全然仰賴石油來作為能源、運輸及食物栽培需求資源的人類世界來說並不算長。當我們採取行動來避免危機的時候，為什麼要將難題留給我們的孩子來解決呢？

永續生活

要喚醒習慣城市文化的人對自然環境的意識，並不是件易事，因為居住在城市中的人往往已被人為環境所重重包圍。人們早已歷經數代的被「教化」而深信城市消費文化充斥的生活是「正常」的。城市中的孩子通常以為食物總可源源不絕，因此城市外界的環境必然不會有任何問題存在；甚或這個食物來源的問題根本不曾在他們的腦中出現過。當那些剝削的企業一方面破壞生態系的完整，另一方面耗鉅資利用公關技巧來營造它們有多麼關心環境的假象時，居住在城市中的人往往無法意識到城市消費文化對地球的影響。

除了主流城市文化，我們是否有其他的選擇？其實不少！對於剛開始重新檢視城市文化的人來說，首要作的便是關掉電視，從消費文化強灌輸在我們腦海裡的迷藥中甦醒過來。生命中有太多比瞎拼更重要的東西。終究，有一天我們可能會發現無法買回一個健康的環境。健康的環境必須靠人類來維護，甚至再營造。如果您同意這樣的看法，您也許會想瞭解「永續生活」（Permaculture或譯永續栽培、永續文化）這個新世紀的生態主張。

永續生活（永續栽培設計）的主要創始者Bill Mollison出生於塔斯馬尼亞的小村莊。那兒的人所需要的任何東西都是可以自己製造或生產。一直到28歲，Mollison都在叢林中或海上度過，捕魚、種植食物。1950年之後，他突然意識到森林漸漸消失、海岸線遭到破壞、魚群開始減少，於是他停止了原有的生活方式。數年之後，身為一個科學家，他為了保護人類與周遭環境而開始參與對抗那些破壞環境的政策與工業發展體系的活動。在長期參加抗爭卻通常不能成就任何事之後，他決定退出抗爭達兩年之久。他所希望的是，當他再度將精神投入時，能夠真正有所改變，使人們可以不必繼續過著大規模瓦解生態系的生活方式。1968年，他進入塔斯馬尼亞大學教書，而後於1974年與David Holmgren共同發展了一套永續農業栽培系統的架構，它漸漸地發展延伸，成為一種以家庭和社區自足為目標的生活方式，而在此系統中所剩餘的，才有可能轉變為商業上的價值。

「永續生活」（栽培設計）系統已漸漸受到想要改變生活方式、與環境建立良好互益關係的人士歡迎，Mollison在「Introduction to Permaculture」這本書中寫道：「永續生活是一個創造永續人類生存環境的設計系統」。Permaculture這個字源於「永久」（Permanent）與「農業」（agriculture），這個字也意諭著「永久的文化」（permanent culture），因為若是喪失永續的耕種方式與土地倫理，沒有一個文化能夠生存下來。此外，當「永久文化」的概念漸漸被淡忘之際，這個字的意涵也在喚起我們對於「用完即丟」拋棄式消費文化的省思。

永續生活設計系統的目標在於創造符合生態、能夠自給自足、不污染、不剝削，而因此能永續發展的生活與栽培系統。「永續生活」力求在最小的區域中結合植物、動物與地景的自然特性與結構，產生一套生命支援系統。換句話說，永續生活是一種土地利用的哲學，它整合微氣候因素、植物、動物、土壤、水及人類需求，來創造一個緊密結合且具有豐富生產力的社群。

如前所述，Permaculture這個字也和「農業」（agriculture）有密切關係，因為一個文化如何設計出人類與動植物共享環境的生活方式，正是該文化能否長存的要因之一。相對於標榜未來世界的科幻電影中，幾乎完全忽略植物存在的現象，植物攸關任何人類文化的興亡，因為(1)人類需要食用它，(2)我們利用植物來製造衣服、遮蔽的空間與工具，(3)植物釋放氧氣、吸收我們的二氧化碳，(4)植物能協助讓空氣的溫度與濕度達到平衡，(5)正因植物有上述各項功能，在有策略性的方式下來種植植物，則更能確保植物的這些貢獻。

舉個例子來說：一間以永續生活設計建造的房子，可能會在南方種些落葉喬木或棕櫚樹，以在陽光普照的季節達到遮陰的目的，同時在冬天當陽光照射角度較低時又能讓陽光穿透，達到冬暖的效果。在屋旁開闢一個小小的菜園也能多少達到部分飲食自給自足的境界。另一方面，植物的栽培也必須考慮到家禽家畜的餵食系統如何運作。

但是永續生活不只是關於植物的栽培設計；事實上，它的主要精髓與目的，在於創造和經營一種足以讓人類和大自然長長久久和諧相處的文化。它結合古老的智慧與現代科技，化合出最適合當地生態要素的生活設計。它也是一種思考模式，這種思考模式促使我們去考慮諸如以下的問題：「這條溪水流向何處？如何使用它才能達到最高的效率？」、「我該如何在屋子四周栽種植物以達到空調的效果？」、「該如何再利用廢棄的資源？」

1999年11月，我去澳洲兩個月參加永續生活栽培課程，學習生態村的設計，上課前後我總共到六個有機農場實習，觀察不同的農場不同的特色和不同的生活方式。澳洲有許許多多以永續生活為概念設計的農場及生態村，在我拜訪的六個以永續生活為經營理念的生態村或家庭農場中，其中五個屬於生態社區（也可以稱為生態村）的一部份，而且其中兩個同時扮演著環境教育中心的角色。

以永續生活為主要生活哲學的社區中，大部分由5到30個人共同買一塊地，然後將地分割給每一個家庭。這一大塊地上會設有一塊公共用地，還有一個社區中心。設計初期，這一群人會事先規劃每間房子怎麼取水、排水、怎麼處理廢水。他們所有的計畫都是依照當地的自然環境和條件來設計，不會超過自然的負擔。這些社區的人都非常關心附近的環境，也很善於適當地用自然資源，例如：

• 水資源的利用上：每家的屋頂都是傾斜的，屋簷下裝置集水管，收集從屋頂流下來的雨水，排到菜園用來灌溉植物，或過濾後拿來喝。
• 能源方面：每個家庭的屋頂上都有一個太陽能熱水器；溪流附近的社區則有小型的水力發電設備；風力足夠的地方則配合風力發電。這些分散式的多元發電方法足以供給全社區的人使用，不需依賴大型、在傳送上效率不彰的硬質能源發電系統。澳洲政府在太陽能的推廣方面做得不錯，買太陽能板後可以用收據向政府申請經費補助。若民眾自家的太陽能或任何再生能源裝置和政府的發電廠有系統上的連結，當民眾家裡自己產生的電力有剩餘時，還可以把電賣給政府的發電廠，賺一些外快。
• 建築方面：生態化建築。大部分的人在房子的設計、材質的利用上會先整合太陽照射角度和附近的環境（例如坡向、地形、風向）等微氣候因素，才來蓋房子。
• 空調上：把地底上的冷氣引到房子裡面，冷空氣從地板排出來。另外，蓋房子的材料比較自然、價錢便宜，而且可以保持很久，譬如說泥土磚塊、牛糞、木屑混合水泥等等，其實就是跟我們的祖先一樣。
• 由於空間的關係，在澳洲的永續生活生態村裡面，每個家庭都會有堆肥廁所，也就是堆肥自己每日的排泄物。在那裡堆肥廁所是很普遍的東西，其實堆肥廁所的方法很簡單，只要在馬桶下挖一個洞，上完大號以後，把木屑灑在上面，最好的方式是把小號堆在另一個地方，或是直接尿在木屑上。木屑的功用是可以除臭，而且可以營造分解的環境。兩年以後，這種堆肥就可以用來種植樹木。在那種社區裡，可以說沒有垃圾、沒有污染水源及化學污染的問題。
• 廢水處理方面：將一個區域圍起來，建造一個人工濕地，裡面種植沼澤類植物，將廢水引到這個人工濕地中，讓草過濾污水，把對自然環境有害的東西吸收掉，然後再將過濾過的水排到一個池塘用以養魚，所有的營養份都不會被浪費掉。
• 一般垃圾處理上：讓人很驚訝卻感到快樂的是，在永續生活的家庭裡還真不容易找到垃圾桶！紙類的東西會用在菜園上阻止雜草生長；廚餘都經過堆肥處理或用來養雞；塑膠袋會一直再利用。在他們的眼中，一切的東西都是資源，最重要的是，如果一項物品在他們看來會對環境有負面影響，或會產生污染，他們一開始就不會買它或用它。

這種與大自然親近的生活方式或許對多數的台灣人來說很遙遠，但有興趣多瞭解這個生態主張的人還是有機會一探其中奧妙。經過二十多年的發展，現在全世界都有永續生活栽培設計的課程。當我參加澳洲Tagari農場的永續生活研究中心的課程時，很驚訝地發現有那麼多來自不同專業背景、不同國家的人們對如何栽培植物、經營食物森林（food forest）—整片森林種的都是各種可供食用的植物，更重要的是在栽培植物的同時，一方面增進土壤的健康、修復日漸殘破的生態系與消失的生活文化，並學習整個社區如何共同努力，一起遵循永續發展與生態原則來設計自己的社區。

一套較為完整的永續生活設計課程約80小時（兩星期），課程涵蓋內容相當廣，從永續建築物的搭建、食物系統、土地及生態系復育、水資源的運用，及社區生活的種種構想等。由於全世界多數的人口集中在都市，且像農夫這類與自然環境接觸較多的人們已經越來越少，某些永續生活栽培設計課程也會著重在如何將此一系統的概念運用在都會區中。我們可以想見的是，如果一個城市能遵循這樣的概念來規劃，它將能較為宜人且能更接近自足。

最近，某些大學也開始提供永續栽培生活設計課程，甚至也有為孩童所設計的課程。當我們考慮到未來的子子孫孫，我們便瞭解，它並不是另一門「科學」或「學科」，它提供的是一套「地球所有事物息息相關」的原則，更是一種發展「與自然環境和諧相處」的生活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