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我記得

這一天滿月，明亮的月光讓群星都黯淡了。我和加伶走向小八代灣，平常得摸黑小心踩步的海灘，今天亮晃晃的，海潮在月光下緩緩地閃亮。月色正美。

還沒走下沙灘，加伶突然中斷原本的話題小小地驚呼了一聲，｢那裡是不是有個白色影子？｣我轉頭望去，即使就著月光，視線仍多是灰黑白交錯，不甚清楚。｢下去看看吧。｣我說。

才下了沙灘沒多久，眼前就出現了一道清楚的黑色爬痕，順著尋去，一隻大母龜正在林投樹底下費勁地挖洞，砂礫飛打在葉上發出沙沙聲響。我趕忙通知工作站，而前往查看的加伶忽然轉頭悄聲呼叫，｢有兩隻!｣我有點征住了，心裡湧起一陣興奮，兩隻大海龜耶！牠們正肩並肩地使力擺動雙鰭挖洞。查看牠們留下的爬痕，幾乎也是肩並肩上岸，爬痕交錯後在相距不到五公尺之處各自進行繁衍下一代的大事。

月亮亮得像顆路燈，我們倆蹲臥在兩隻海龜後頭，一面觀察，一面盡量蜷縮自己避免驚嚇牠們。不消一會兒，海龜一挖好了卵洞，心滿意足地開始產卵了，當我們忙著進行該做的工作時，一轉身母龜二冷不妨地也轉了一個身，我和加伶倒抽了一口氣當場凍結！月光下牠小小的頭正對著我們，灰色背甲上的紋路清晰可辯，想當然爾，我們在月光下也是無所遁形，好在綠蠵龜在岸上視力不是很好，我們只好努力地靜止不動，希望牠會認真地把我們當成路邊的石頭。

牠緩緩地挪動巨大身軀爬過來了，好樣的，竟然就直直地朝著我們過來！我正想著要不要在牠面前稍微移動一下，免得讓百斤重從我身上壓過時，牠停下來了，在離我們約一公尺處頓了一下，小小的頭抬了起來。我心跳忽地加快，雖然看不到眼睛，但牠是在看我們嗎？在端詳剛剛還沒有現在突然出現的兩塊大石頭嗎？我心底有點奇怪又感動的感覺，彷彿是與外星人第一次接觸似的，短短的幾秒間，我們互瞪著打量對方，我好好奇，牠那小小的腦袋正在想著什麼呢？

不知道真的以為我們是石頭，還是懶得理睬，大海龜轉向繞過我們，不是直接改變方向，而是半個圈繞過我們，就又開始在我們身後的林投樹下挖洞了。遠離了牠的視線，我和加伶終於鬆了一口氣移動位置繼續工作。這一天，兩隻母龜都順利地產下百來顆白色乒乓球似的卵，等了若干小後，海龜們一前一後拖曳著長長的爬痕離開了，較晚下海的母龜，也就是之前與我們互瞪的海龜，經過在旁等待牠離開準備開始工作的我們的時候，又停頓一次轉頭望了一下，才繼續向前沒入海中。

我忍不住想，或許綠蠵龜對於夜晚沙灘上的環境真的比較遲鈍、不敏感，然而，也或許身為野生動物的本能仍讓牠察覺週遭的異樣，說不定認為牠們遲鈍只是人類自以為是的想法，說不定，海龜們只是專注於眼前的生育大事，不想搭理在身邊竊竊私語來來去去的奇怪動物罷了。想到這，我不禁莞爾了起來。